晒谷子的夏天
时间:2025-08-20
晒谷子的夏天
刘健
人们总说春天的脸像娃娃,说变就变。可在我们岭南农人眼里,盛夏的天气才是真正的变脸高手——还是个专骗庄稼人的“老油条”。
岭南的春稻熟在盛夏。割下来的谷子得立马摊在日头下晒,要晒到咬一口“咯噔”一声,邦邦硬,才算晒透了,能进谷仓。潮乎乎的谷子捂上三天,就会冒出白白的芽尖,一季的汗珠子全泡了汤。所以晒谷子这事儿,重要得很。
旧时农家都有块禾坪,多是方方正正的空地,几户人家共用。农闲时晾个衣裳、堆些柴火都随便,可到了收稻季,禾坪就成了谷子的专属地盘——别家想晒点别的,只能缩在边边角角,哪敢跟谷子抢位置?90 年代后,村里盖起不少红砖小楼,顶楼便成了自家的晒谷场,再不用为争禾坪跟人磨嘴皮子。
谷子摊开了,得时不时翻匀,不能“厚此薄彼”,以便能晒到每一颗谷子。那会儿还靠人工割稻,效率慢,收稻得全家齐上阵。只要不是抱在怀里的娃、走不动路的老人,都得扎进稻田里。家里总得留个小不点守着谷子,时不时拿竹耙翻两下,或是大人中途跑回来用木推子来回推动——农忙时,没有谁能整天守着禾坪。
这就让盛夏这个“老油条”有了可乘之机。前一刻日头还毒得能晒化柏油,后一刻就滚来黑压压的云团,眼看暴雨就要泼下来。田里割稻的人立马绷紧了弦,手里的镰刀都来不及放下,撒腿就往家赶。收谷可比收衣裳要紧十倍——万一谷子淋了雨,又赶不上好天晒干,发了芽,那心痛的感觉不亚于金斧头掉深湖里了。
收谷自然也是全家总动员。人先站在谷滩中间,拿大号木推子把摊开的谷子从四围往中间拉,拉成个鼓鼓的小谷堆;拉完之后留在地上的薄谷粒,再用竹扫帚细细扫过去,归拢到堆上。接着拿簸箕一捧捧装,倒进大箩筐或蛇皮袋里,最后扛的扛、抬的抬,全搬到屋里才算完。我最怵收谷。谷灰沾在胳膊上、脖子里,像无数小虫子在咬,非得用水冲个澡,那股痒劲才肯罢休。
可等谷子全搬进屋里,那乌云像是瞅着热闹够了,慢悠悠飘走了,要么去别家田头骗下一波人,要么就掉几滴雨星子,算是打个招呼。气得田里回来的人直跺脚,又骂骂咧咧把谷子搬出去摊开——白忙一场,也只能认了。
天也不全是骗。要是总狼来了,谁还信?有时乌云真就憋出瓢泼大雨,下得人措手不及。还有太阳雨,日头明明挂在天上,雨点却稀稀拉拉砸下来,让人拿着扫帚犯难:收还是不收?更狠的是没预兆的暴雨,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,等反应过来,谷子早湿了一片,看着泡水的谷堆,又是一顿骂骂咧咧。
如今家里不怎么种田了,我在外头工作,也再没赶过收谷的趟。可一想起晒谷子的夏天,胳膊肘好像还沾着谷灰,脖颈里仍有股黏黏的痒——那是阳光、汗水和谷粒混在一起的味道,是刻在骨子里的夏天。